“威”观察| 我们应该关心许国利为什么要上诉?

《一审被判死刑后,“杭州杀妻案”被告人提起上诉》。8月14日网络上的这则消息,真是让人目瞪口呆。许国利要上诉!这是许国利一年来爆出的又一个大新闻,一点也不亚于他杀妻碎尸给社会带来的震惊。“有脸上诉?死有余辜。应该千刀万剐!无非想多活几天。毫无意义的上诉!”留言里骂声一片,都是简单地几个字,连分析都不必。许国利是死定了,但是,他死不老实。宣判他死刑的时候他对法官说了一句:“希望大家不要把我当成恶魔。”现在,他又上诉了!他哪来的底气?他要上诉什么?

2020年7月4日晚,许国利在家中把妻子来某某杀死,然后肢解,分散抛弃。同年7月22日,许国利被抓获归案。2021年7月26日,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宣判,以故意杀人罪判处被告人许国利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判决其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经济损失20万元。“一审判决后,许国利对律师表示‘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目前,上诉材料已经提交给杭州中院,具体上诉内容不能透露。”8月13日,被告人许国利的辩护人、浙杭律师事务所方志华律师向媒体发表了以上信息。而在5月14日一审开庭审理该案时,被告人许国利曾在最后陈述环节表示,无论怎么判决都不会上诉。
那这三个月里,许国利想起什么来了,让他反悔?

三联生活周刊曾在案发后,派记者走访了杭州、诸暨、上海郊区等许国利生活过的地方,力求画出许国利的人生轨迹。这一走访,与其说是调查许国利的生活轨迹,倒不如说是展示了当下中国农村在社会快速变迁中底层百姓的生态。这个变迁其实就是城市化的过程,农村人员流动与产业发展也都随着这个变迁而变迁。追逐利益和社会地位让人心态扭曲,以前有艺术形象范进、阿Q,现代有“许国利”?但是一个健康社会不能允许这种杀人方式和这种杀人犯的出现。许国利是个疯子吗?法院审理认为,许国利平时表现正常,表达清楚、逻辑清晰,有计划有预谋地实施犯罪,为逃避侦查在作案后编造虚假信息,没有任何患精神病的迹象。其犯罪手段特别残忍,社会危害极大,罪行极其严重,依法应予严惩。但是许国利不这么认为,他说自己不是恶魔,还要上诉。他还不如是个疯子。

上诉,必定是觉得自己有冤情。他有什么冤情?那应该就是他感觉自己一生都在努力拼搏,却总是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最后败在他瞧不起的没文化的妻子手里。他想解决这个问题,掌握一次自己的命运。只不过想歪了。一个初中毕业生,没有接受任何再教育,几乎与社会是半隔绝的状态,他不停地做事,不停地失败,已经失去了妻子对他的信任。他不是想办法改变自己,而是想办法让对方消失。他不承认是预谋已久。许国利一生都是自己的生计自己解决,那么,自己家庭的矛盾他也想自己“解决”。他身在城市,他依然是农民。面对社会巨变,在巨大压力之下,一个能力不足以跟得上社会发展的人是采取怎样的方式跟进的?许国利让我们惊出一身冷汗。

许国利出生在浙江诸暨安华镇球山村,其家庭确实不算正常。他的哥哥是“抱养”的,他八岁时母亲就去世了。“没有本钱、没有人脉,从小没娘,谁也依靠不了。”可能是看多了世态炎凉,许国利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他一直在谋出路。”在福建当了三年工程兵退役后,就开始打工。攒下一点本钱开始做小生意,亏了本再去打工。到1996年,他开始在上海郊区做鱼粉生意,建立了美满的小家庭。老婆温和,儿子乖巧。这时候的许国利“像个领导,穿白衬衫,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让人高看一眼”。到2000年,做了一阵鸭饲料生意后,许国利开始在上海郊区养鸭了。养鸭的起始资金需要十来万,许国利攒了点钱,再加上做饲料生意能够向饲料厂赊账半年。如此东赊西欠,“他终于迈入养鸭老乡的序列。”

2004年暴发禽流感,许国利生意受损又借了亲友几十万。这时,许国利联系上了来惠利。来惠利是1988年许国利在杭州市郊禽交易市场做鱼粉生意是认识的,当时他在市场附近章家坝村租住了来惠利家的房子,两人谈上了恋爱。那时候章家坝进入疯狂建楼出租的时代,来家看不上许国利的家庭背景,把女儿嫁到了杭州近郊三堡村,因为三堡村房地产未来的财富机会更大。重逢后,来惠利的钱“帮助许国利解决了很多问题”。而他能想到的还债的方法就是:“离婚,跟来惠利在一起”。许国利人生得以“改变”,“娶了杭州人本就让人羡慕,何况还是个拆迁户”。来惠利小学毕业,但两人在婚姻的前十年“过得很美满”。最终许国利是因为不满生活中的“种种琐事”杀了妻子。杀人动机是与来惠利相处中,“权威和自尊心都化作怨恨了。”

什么“种种琐事”?许国利拿了政府的养殖腾退补偿金后,就来到了杭州。后来在一个公司做劳务派遣开卡车。许国利与前妻生的儿子、来惠利与前夫生的女儿,还有他们两个人生的女儿,一男两女三个孩子都归他抚养。因为来惠利还有一套拆迁房,许国利建议把这套房子的房产证放在他儿子的名下,来惠利不同意。这是他们之间最大的一个冲突,其中还有关于他们两个人婚后生的女儿的教育问题、炒股亏损的问题等等,来惠利都对许国利越来越不客气。这时的许国利,在经济上除了上班的工资,没有其他收入,而做保洁的来惠利掌握着经济大权。在这种处境下,只要有一点火苗,许国利就会飞蛾扑火。

许国利到底冤不冤?他确实一直都在努力拼搏,但是从来没有找到方向。据说他退役回村后曾参选过村主任,当然是落选了。这说明他没有这方面的才能,其实他缺爱的家庭不可能让他有一个阳光自信的性格和组织领导能力。后来他经营鱼粉、饲料到养鸭,这也是当地农村一个主要产业,但并不是他的特长或者爱好。他养鸭也是为了让老乡“看得起”而不是真的有能力想发展。后来遇到经营困难他的办法就彻底暴露了他的性格弱点,不是通过正常渠道,而是把算盘打到女人身上,不惜以牺牲自己原生家庭为代价。这表明他做事不顾公序良俗,为了个人颜面不惜一切代价。这是拼搏吗?这是狂妄。他感到冤,那是因为他不知道这种“拼搏”是不会赢的。

我们应该关心许国利为什么要上诉,因为我们不知道,在城市的边缘或者是城镇化的路上,还有多少“许国利”?这种不可思议的悲剧我们能不能从治理上加以杜绝?新华社7月11日发布了《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加强基层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建设的意见》,提出“基层治理是国家治理的基石,统筹推进乡镇(街道)和城乡社区治理,是实现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基础工程。” 似乎文件的制定者是研究了许国利案件的背景,令人振奋。“坚持党对基层治理的全面领导,把党的领导贯穿基层治理全过程、各方面。坚持全周期管理理念,强化系统治理、依法治理、综合治理、源头治理……建设人人有责、人人尽责、人人享有的基层治理共同体……力争用5年左右时间,建立起党组织统一领导、政府依法履责、各组织积极协同、群众广泛参与,自治、法治、德治相结合的基层治理体系。”

许国利如果感到冤,也说得过去。确实,他养鸭的时候,我们的乡镇(街道)为民服务能力还不足,在“做好农业产业发展服务”上还没有到位;他想给自己儿子一套房子的时候,我们的乡镇(街道)平安建设能力也不行,在“健全乡镇(街道)矛盾纠纷一站式、多元化解决机制和心理疏导服务机制”上还没有普遍。今后,这些我们都会健全起来,让“许国利”不走邪路,走了也无可“上诉”。

作者:孙鲁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