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个世纪60年代初开始,在辽阔的草原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网围栏,这些围栏几乎遍布草原上的每个角落。 和非洲草原相似,内蒙古草原的生态系统也是非平衡性的。每年草的好坏,更多取决于当年的降水量。内蒙古草原的年降雨量在时空分布上非常不稳定,降雨量的变化会给当地植被带来变化,很难预测哪个地区明年的草长得好,哪个地区长得不好,因此牧业的流动性非常重要,只有流动才能充分地利用草场资源。因此流动的游牧方式对于易遭破坏的高寒腐殖土的草原地带是最适应的生产方式。 上个世纪90年代,沙尘暴来势凶猛。当时很多人对此的解读是“沙多了,是因为草少了;草少了,就是因为羊多了”,这是生态平衡系统的典型假设,因此得出的结论是过度放牧导致生态系统失去平衡。基于这样的理论前提,我们给出的药方是通过围封转移,以减少牲畜量。围封转移在草原上的具体表现就是由水泥桩和铁丝编织成的网围栏。但是近20年在网围栏推广的地方,出现许多事与愿违的现实。网围栏对于迁徙的野生动物构成一道人为的屏障,草原生态系统的食物链也因此遭到破坏。放牧路径单一,牲畜来回踩踏,导致草原斑秃状沙化。有限的放牧半径内,微量元素缺乏,导致牲畜普遍出现微量元素缺乏症,凡此种种,非但没有缓解草原退化的趋势,反而导致了部分地区草原退化的加剧。上个世纪80年代初,草原承包到户,围栏开始作为权属界限逐渐出现。承包责任制的社会经济学基础是60年代哈丁提出的著名“公地悲剧”,他想象出“向所有的人开放的一块草场”,每个牧民都会因增加牲畜而直接获益,但却直接损害他人利益,从长远来看也损害了自己的利益。土地承包责任制度的设计初衷就是为了控制公地悲剧。 当围栏作为产权的界限在草原上推行时,牧民传统的价值观受到了强烈的冲击,社会关系开始发生变化,草场的纠纷增多,互助性下降。骆驼倌儿苏伊杜拉说,他年轻时草场开阔,长得也好,最多的时候放的骆驼是700多只。而承包后,牧民把各家分的草场进行了网围栏,骆驼和马这些本来走得很远的大畜,现在一走出去,到处有网围栏。一道道网围栏好像从草原上投射到了人心里,这也是件始料未及的事。 放牧不是草原上唯一的生产活动。直到上世纪70年代,草原面临的最大冲击就是开荒种地。开荒对于草原生态造成了严重的影响,科尔沁从草原变为沙地就是典型的一例。 今天,开矿、建电厂、太阳能、风能、网络各种活动同时出现在草原上,农业化、工业化、全球化、信息化这些进程交织在一起,快速席卷着今日的草原。首先,应该想想,如果有一天,草原彻底消失了,全部变成了农田、工厂或者城镇,牧人全都变成了农民、工人或市民,我们将得到什么?又将失去什么?未来的草原会是大河浩荡,还是黄沙漫漫?是故乡,还是梦乡?也许,这是对我们整整一代人智慧的挑战。草原的保护与发展没有一剂万灵药,我们需要超越网围栏所代表的简单思路,深入生态与人文科学的研究,尊重本土智慧与地方知识,从而才会在实践中寻找出改善牧民生计、守护生态平衡的切实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