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民谈书法艺术在华夏文明史上的地位和作用
通过彩陶,我们可窥见先民组线为饰的初衷,这与两周、秦、汉以文字上器有无因果关系呢?如果将彩陶与钟鼎作比较,一为陶、一为“金”,材料上的差别,自不待言,而两者的装饰图纹,一为线构的抽象图案,一为纹构的文字,从此,似可发现一线血缘相袭的微光。我们虽不能断定文字上器的习俗就是远古遗风的承传,但是,也难说二者间无一线裔绪。从理论上说,任何一种习俗的定型、固化,必经漫长的渐积过程,两周时期出现了文字上器的风习,且有堂皇灿烂的重器,这已是成熟期的文化现象了。然而,在此之前,不是存在着一个相当漫长的“发育”阶段么?两周以后,要清理这个发展过程就方便多了,实物是可信的依据。从金石而至榜额、楹联,洋洋大观,2000年来,不绝不断,这是华夏民族的伟大发明和灿烂的传统文化。 传统文化具有它宝贵的外观形态,其中较为主要的即书法。而承受书法的材料,如金、石、简、牍、绢帛、纸,也都是经工艺而美化的器物,如钟,鼎、碑版、榜额、瓦当、楹联、屏、扇、中堂、条幅、横幅等,能配赋书法的风韵又是何等精彩。极而言之,在中国人的心目中,没有书法去装饰的环境、建筑、物品,不能算是一流上品。它们好像是没有了眼睛的人,纵使体态优美,所缺的是那最关紧要的神采风韵。 支撑形式的是精神,或者说,在形式下蕴藏着的东西是关键,我们不妨称此“关键”为“意识”。 华夏民族的审美意识有一个核心,而书法就在核心之中。中国的建筑、庭园、舞蹈、绘画等诸多艺术形式的情趣、节奏与韵律,大都受益于书法。中国古代的教育,没有音乐、美术课,美育的主修便是书法。人人都要学书法、练书法、懂书法,于是,书法审美的意识亦在日益深入。这不仅陶冶了国人的情操,也奠定了东方美学的基础。 以文字为饰,有一个漫长的演变时期,在此过程中,完成了从实用到审美的转变。文字上器,舆于商周时代的青铜器铭文,从实物看,字数由少而多,册方鼎、司母戊方鼎、人面纹方鼎、友尊等重器,铭文都只是1、2字;祖乙尊6字,已属罕见。1931年,在山东益都苏埠屯发现的商代晚期亚丑铜器中,有文字多至9者。所谓“亚丑”,即在亚字形框内有一“丑”字,显系族徽。到了周季,铭文增多,已是明显趋势。西周早期的“利簋”,铭文竟至4行32字;宜侯簋更多至120余字,俨然是叙事性的洋洋文章。西周晚期重器颂簋,铭文凡14行152字,同期的师袁簋,铭文10行117字;大克鼎铭文28行290字,而号为“一代重器”的毛公鼎,铭文竟达32行497字。至西周晚期,铭文数十字、百余字,好像是家常便饭。据容庚先生《金文编》统计,金文总数约为3000字,这么多的字见之于青铜器,何其壮观!就书法说,毛公鼎、散氏盘(375字)已表现出作者驾驭技术的工夫已臻至善,与司母戊方鼎、友尊相较无论是字数及书法,都不可同日而语了。但鼎盘的铭文,绝大多数是在器内,制作者的初衷,似不以可视程度为意,只在名器、纪事,即使是汉器,也承此风,仍在器内铭文。稍不同的是,盘已浅,在器内底部铭文,文字也分明可见,如史墙盘的284字、18行,以9行为1段,共2段,整齐地排列在盘的底部,十分醒目。铭文1、2字,不存在章法问题,而洋洋洒洒数百字,章法问题便回避不了。观其实物,上器之书令人叹为观止。 金文不同于卜辞,卜辞所用材料,实际是以“甲”、“骨”作刀、笔的承受物,性质与今天的纸一样。金文是铸刻在青铜器物上的,在工艺品上布置文字,不能不追求工艺效果,所以,有的先生说,铭文是装饰性的。我常想,铭文的价值,虽在文字本身,而它所开启的风气,却不可轻视,既然文字可以上青铜器,则施之于他物,在道理上,也是一样精神。换言之,文字外的意义,不可等闲视之。按理,文字不过是交流的手段,那么,写在承受物上,也便是用之得当;中国人不然,一个劲地在“纸”以外去书刻。这种风气,不就是从铭文开始的么?铭文是文字走向艺术的第一步,文字本身的优劣是一回事,这是书法理论家早就关注的问题;而用文字于何处、其用途为何,又是一回事,对此,书法理论家往往忽略。 在这个发展过程中,瓦当、碑版、摩崖、楹联几类,尤有意味,这是否是铭文精神的发扬呢?如此一扩展,书法的天地更广阔了,山山水水、室内室外,无不有书法的灵光闪烁,假若从这一切中将书法抽去,岂不有良辰美景虚度之感么? 瓦当是纯粹的建筑材料,是简瓦顶端的下垂部分,其作用为装饰屋檐,保护橼头,远在西周早期已出现,但系素面,西周晚期有了阴刻纹饰。这样的演变,我们仍能看到青铜器的影响,前代文化以渗透扩散的方式波及其它领域,其承传关系,分明可见。至秦,因始皇大兴土木,建筑有了辉煌发展,图案更加丰富,鸿雁、蜻蜓、秋蝉、蝴蝶之类也入当了。字纹图案瓦当也出现了,在西安西郊发掘的阿房宫遗址和西安北郊秦横桥遗址附近,多次采集到“维天降灵、延元万年、天下康宁”的12字瓦当,可见书法已堂而皇之地置之宫殿显要处了。 文字瓦当上承青铜器的遗绪,下开后世牌匾之风。瓦当为圆形,故制作者依当布字,大幅度地变形,极富装饰性。降至汉代,尤其在武帝以后,文字瓦当广为使用,文字除一般吉语,如“延年益寿”、“千秋万岁”等之外,汉初有“汉并天下”、“唯汉三年大并天下”等纪事性文字瓦当,其后更广益之,有“年宫”、“上林”、“华仓”之类字当,这便近乎建筑名称的牌匾了。瓦当文以篆、隶为主,间有鸟虫篆、缪篆、章草、真书,线条随势屈曲、顾盼朝揖。章法经营、结体构想、线条态势都灵动多姿,变形十分大胆。 华夏民族有在任何材料上刻刻写写的积习,或用以祭族敬神,或用以祈福祛邪,或用以纪功志事,文字的功用真是广大无边。砖瓦刻字,在秦汉之季,而刻石的风气,肇启更早。 两周以铭文为尚,秦汉则刻石成风。讲到刻石,秦前遗物传世不多,而在这“不多者”之中,有一组其形似鼓的刻石,这便是大名鼎鼎的《石鼓文》。石鼓的形状十分奇特,不类碑版却似鼓,高约90厘米、直径60厘米,圆顶平底。每鼓刻四言诗一首,内容为记载狩猎之事,可算是组诗,它的年代,众说纷纭,郭沫若断其为春秋,唐兰定其在战国,产地则在秦。另一名石,也产于秦,即著名的《诅楚文》,它是战国前期之物。顾名思义,是“诅楚”的,是秦王诅责楚王之“文”。秦似有勒石的习尚,上述名石,皆产于斯域,岂是偶然。至始皇一统天下,六巡海内,皆勒石纪功,恐也是秦人积习。封建帝王,诚然给我们留下了许多不愉快的记忆,焚坑之痛,2000年来,国人难忘。而前代重器瑰宝,罕有不与君王有关的,周鼎如此,秦石亦然。君权至上的社会,最易养成大众鹜从上好的心态,“上好”之,则下必甚之,风气往往这样形成。 在汉代比较单纯的碑版,至晋代以后,不断移为他用,摩崖刻经、造像记、墓志、纪事、山川名谓,种类日多,如此浩荡的声势,真是前所未有。一方面是士大夫之流的斋室书法,一方面是民间的刻石,前者在短浅片纸上去创造士流雍容典雅的风范,后者在碑石上大显神通,或书刻于碑版,或书刻于崖石,气象万千。 大体上说,后世的册页、立轴、斗方、扇面、中堂、对联、条屏之类,多用以为建筑装饰,室内陈设。摩崖刻石,不用说是侧身于博大的自然环境中,即一般碑石,也多置室外,或与建筑配合、或与山川掩映,于是,观者所见,便是那人文景观与自然景观的奇特构成。 这样的流变,显示了书法巨大的包容力与融通力,它既负载着古典文化传承至于当代,而在任何新的文化潮流兴起时,书法又能迅速地与之融通,新的文化潮流诚然假书法之力而扩展,书法也因新文化的流布而向社会各层面渗透。不论是碑版、条幅、对联抑或其它形式,任何一种形式问世,都立即寻觅到自己的装饰位置,对联便是这样。 在各类书法幅式中,对联的起源,要算是很早的。相传,黄帝时有兄弟二人能捉鬼,黄帝乃立桃板于门,画二人像以御鬼(见《风俗通义》),后世易画为书,在桃板上将这兄弟二人的大名写上,作用一样,也是“压邪”。画,便是门神的滥觞,而书名于板恰是后世楹联的胚胎。试想,在两块木板上,各书二字,悬挂在门旁,这样的形式,与后世的楹联有什么差别? 华夏民族总喜欢悬挂图文之类,这是否可以说是一种崇文意识?《周礼·疏》解释“卦”云:“卦之为言,挂也,挂万象于上也。”按旧说,八卦是伏羲所创,如此说来,“挂万象”这种习俗,由来甚久,但,此之所谓“象”,不是“具象”、“物象”,因为,卦完全是线条的抽象组合。卦,是挂着的抽象线构,书法,也正是“挂”的“万象”。 二者,不都是“挂”么?凡神圣的东西,“挂”以示其至高无上的地位,令人仰而望之,以生敬畏心、以生景仰心、以生爱慕心,广义的审美,不就如此吗?这种习俗,恰是权威崇拜的心理反映。挂卦可,挂字亦可,字在国人心目中,也是神圣的。中国人的空间观念从一定意义上讲,不是物理学、几何学的,而是“神学”的、社会学的。上下、左右、东西南北中、内外,是依据“神”与“礼”的观念去分尊卑的;秩序、位置显示了东方的价值观念。 楹联在语言上的准备,应该说是很久的,汉语讲究对仗,在视觉上,是均衡、整齐的,汉赋、骈(篇)文以及近体律绝,都是对仗极工的骈偶句子,只是这是语言艺术。但书面语言要转换为书法,并无鸿沟阻隔,条件是书法自身是否已成熟了。到了李唐时代,联语已经产生了,只是未转换为视觉艺术的楹联,也是在这个时期,书法也成熟了,这两个条件都已具备,只待一位天才将二者嫁接就行,天才诞生了,他便是多才多艺的末代昏君———五代西蜀主孟昶。 楹联的问世,好像十分偶然,孟昶在国亡归降赵宋的头一年,即公元964年,度过了他作为国君的最后一个春节,可是,在岁除之日,他灵感突至,创造了对中国书法、文学及建筑装饰产生巨大影响的楹联。 《蜀涛杌》:“后蜀主孟昶归宋前之岁除日题桃符版于寝门云: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 《后蜀世家》:“孟昶命学士为题桃符,以其非工,自命笔题云: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 上一条材料有明确的时间,宋灭后蜀是公元965年,以次逆推,则孟昶题联当在964年。后一条材料于题联的过程叙述较为明晰,学士书而不工,孟昶遂自命笔。审美追求已十分明确,从题神名以御鬼、压邪到题写吉语以迎新岁,这是一个质的飞跃。从语言艺术到书法艺术的转换,至此完成。 新形式产生于一个国家将亡之时,创造于一个末代君主之手,或许,这就是它没有很快引起关注的原因。因此,历宋、元,而至明初,它寂寥甚久;直到朱元璋称帝,楹联才突放异彩。 陈云瞻《簪云楼杂话》:春联之设,自明太祖始。帝都金陵,除夕传旨,公卿士庶家,门上须加春联一幅。 上书:国朝谋略无双士,翰苑文章第一家。 帝王染指,何其了得!从此,对联便风行天下。春节所贴曰春联;婚嫁,曰喜联;寿诞,曰寿联;丧亡,曰挽联;一般题赠,曰闲联。 作为书法幅式的对联,不同于册页、笺扎,它一定得“悬挂”,或在门侧,或在壁间、或悬柱上,室内室外,乃至山野、园苑,假书法之饰,而风韵绰约矣。 在我国,任何一种艺术形式的影响力,都难以与之相媲美。楹联将中国诗歌的灵魂———对仗而韵味隽永的句子转化为视觉的艺术;中国的建筑,考究对称、均衡、平稳,而对称的楹联,恰与这般格局协调不悖;崇尚文明的民族传统,仰慕文明是民族性的普遍心理,诗无书法、楹联之助,只会在文人斋室中放华彩,而楹联显示的正是“文明”,这正满足了大众的审美需要。在社稷倾覆的前夕有此发明,孟昶的邦国是丧亡了,而他创造的艺术形式,却永恒地大放异彩。昏庸的失国之君而有此贡献,这样的结论似是牵强?倒亦难能可贵矣! 摩崖石刻布于山间,碑版立于庙宇郊野,书幅、对联陈于各类建筑,这种以艺术化的文字作为装饰的风习,在世界上罕有其类。流布范围如此之广、渗入社会生活如此之深、延续时间如此之久,有哪一种艺术形式能与之相比呢?通常说,中国是诗的国度,诚然,自风、骚而至乐府,至建安时代,再至唐的近体,以及宋、元的词、曲,可谓泱泱大流,难道书法不是历经数千载的浩浩长江吗?一旦诗、书联姻,便能产生出绝美的胎儿。楹联将诗视觉化,诗因书而添翼,书因诗而韵浓。诗与书要走出象牙塔,真正置之于自然、张之于民众,其艺术生命及魅力才能久盛不衰,永葆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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