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筱元,生于1946年1月1日,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工艺美术学会会员、安徽省工艺美术学会副理事长、书画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原安徽文艺出版社资深美术编辑,现执教于安徽大学艺术学院,并任客座教授、河南省华侨书画院、厦门海峡画院特聘画师。自1990年起,刘筱元开始了"万里行"采风,先后去了内蒙、新疆、甘南、云贵、陕北、惠安、婺源等地体验生活,收集了大量的创作素材。
他的中国画作品、速写及艺术随笔多次发表于《人民日报》海外版、《中国书画报》、《美术报》、《新闻出版报》、《随笔》、《书与画》等报刊,并赴美、法、德、韩、新西兰及台湾地区展出、收藏或辑入画集出版;此外多幅作品被中国美协、国家画院等专业单位辑入十几部大型画集出版。2005-2006年,刘筱元先后在中国科技大学现代艺术中心及潍坊中百美术馆举办个展和联展,他的作品受到了我国著名画家华君武、方增先、周韶华、吴山明、程大利、张建中、鲍加、萧瀚、王玉良等先生的好评。
可爱的小酸枣树
一棵身材修长的小酸枣树,你在我的眼中就是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你那般温情,却有长着刺的个性,难怪你选择了在陕北塬上扎根立命。
大地初动的时候,你把隐藏在心头的情爱点点滴滴、羞羞答答地诉说在枝头。那点点新绿让还在木讷中的人间聆听到了春的第一声呼唤。你又把美的向往孕育在含苞欲放的花蕾中,让灿烂的绚丽赢得人间的感叹;当你毫不吝啬地抖落掉满身的花瓣时,又换上了绿叶编织的衣裳。那片片滋润润的绿叶犹如一个个爱的亲吻,只要是爱的化身穿什么衣服都楚楚动人。夏日炎炎,人们依偎在你的身旁,享受着一片清凉;萧瑟的秋风像神奇的服装大师,转眼间使少女的服装转换成金黄碎片与粒粒晶莹透红的酸枣镶嵌成的风衣,那叮叮咚咚的摇晃像风铃发出悦耳的声音;当寒冬降临人间,御寒的人们都戴上了帽子,扎上了头巾,穿上了厚厚的衣裳,可你却从容大度地脱去了所有的遮掩,一层婀娜多姿的玉体,像裸体模特儿展现在画家的眼前。那苗条的倩影,那纤细、匀称而又变化多端的肢体,幻化出无穷的风姿。这时,我才真正欣赏到你那令人出神入化的风骨和风韵。你的沉默并非无情,你又把许多悄悄话埋藏在心底,以便再次唤醒清冷的世界和沉默的红尘。
啊,可爱的小酸枣树,你是大自然这位神奇的服装大师培育和宠爱的名模,然而,你不愿在繁华的商都一展卓姿,而选择了博大、浑厚和质朴的黄土塬上。你是不是执意要把自己的秀美奉献给这片苍凉的土地,使美的苍凉,苍凉得更美?
秋的神韵
因为给诗集《秋韵》设计封面,我便陷入了秋的沉思。
对秋天,我有特殊地偏爱,因为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如果用四季的轮回来比喻人生,那么秋天似乎象征着人生的辉煌和总结。
清晨,每当我漫步秋林,就仿佛置身于圣洁之光的笼罩中,红尘的喜、怒、哀、乐一下就消融殆尽。我顿感净化和超越,仿佛灵魂在实现一种神奇而崇高的升华。我如醉如痴、飘飘欲仙、兴味十足地拣拾着悠然飘落的秋叶。我把片片秋叶放在手中细细赏玩,然后轻轻抹掉叶面上细密而晶莹的露珠,使秋叶的颜色更加净洁而透明。那灿烂的金黄给人崇高;那深黄中夹杂着的斑驳殷红给人庄重;那即将消失的淡绿给人无穷的回味;那枯黄的残叶给人更多的是感叹和冥思。拾多了,手中搁不下了,我便由着自己的审美兴趣将它们撒落在道旁的一块青石板上。画家的本能和冲动使我情不自禁地蹲下身来,用冷暖、聚散和大小对比的构图原理经营起属于自己的那片天地来。那美美的画面是静止的,却有着情感的交响;是生动的,却默默显现着生命的内涵。
猛然间,我的眼睛模糊了,仿佛一片晨雾悠然掠过。那片片秋叶好像幻化成了一张张人生经历各异、神态面貌迥然不同的人的面孔。我愕然一颤,思潮的巨浪猛然拍打在心灵的礁石上,发出了轰鸣。秋韵给了我转世的悟化,顿悟使我获得了创造的神韵。活在世间的人,不正是那些挂在生命之树上的片片树叶吗?然而,同是一棵树上的树叶,却片片不同,不同的地位、不同的命运、不同的品性---有的得天独厚,沐浴着阳光、承接着甘露;有的拥挤在阴暗的角落相互倾轧,拼命地想出人头地;有的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任凭东南西北风的摆布;还有的在顽强地抗拒着天敌的侵害,哪怕遍体鳞伤、满目疮痍也在所不惜。它的尽职像冲锋陷阵的战士,当天下的秋叶一展它们最后的华姿时,残叶虽然没有完整的体形和俏丽的色彩去争奇斗艳,但却蕴含着完美的精神去启迪人生。尽管造物主创造了落叶归根的大同,使谁也逃脱不了化叶为泥的命运,然而,惟有给人启迪的内在美的灵魂才能获得永生。如果我问:残叶美吗?有人会说:不!而我却欣赏这种残缺美,钦佩它们的精神,起码,它们曾为捍卫自己的生命和大树的尊严战斗过,并最后赢得了生命。世上有什么东西能比用战斗赢得生命更可贵的呢?我想这才是秋韵中真正的神韵。于是,我用自己在秋林中拾到的、珍藏了许久的秋叶编织了《秋韵》一书的封面。
面对片片秋叶构成的封面,读者会从中获得人生的启迪吗?我期盼着……
塬的生命
去陕北采风是多年的夙愿,缘由是画家刘文西笔下陕北人敦厚、质朴的形象,从我的学生时代就一直强烈地感染着我。再说,我的性格和艺术追求一直是崇尚粗犷和豪放的气质,因此对陕北情有独钟。可当我踏上陕北这块土地时,我才深深地感受到刘文西的伟大,不仅仅是开了人物画的一代画风,而是他用饱蘸激情的画笔真实、生动地描绘了如今几乎已经消失了的那个时代的民俗和民风。在黄河边,我很难见到穿粗布衣、扎白头巾的汉子,陕北婆姨也早已告别了纺车和织布机,她们一改昔日乡土味十足的装束而追求着时尚。改革开放以来,老区人民的生活水准在提高,可面对许多充满艺术情趣的民俗的销声匿迹,我又无法抑制自己失落的情绪,这种困惑恐怕是许多画家都很难言表的。当我目睹蓝天下塬上的风采时,我像发现了新大陆,那熄灭的表现欲和创造之情又重新点燃和迸发出来。
逝去的历史无法扭转,而火热的现实生活正有待画家去开拓。为了让我一睹塬上的风采,陪同我采风的延川青年版画家刘宏祥,一清早就领着我翻山越岭去他姐姐家---柱主塬。一路上我大饱眼福,瞧,起伏延绵的塬像一条巨大的黄龙依偎在古老的黄河边,我真不敢相信黄土高原是由于水流冲刷而形成了塬上一马平川、四周陡如峭壁的特殊地貌,还是上苍神奇的创造。我低着头,弯着腰,看着脚下一步一扬尘的黄土地,吃力地攀登着。眼看就要登到塬上,可上去了才知道等待我们的是更高的塬。当我翘首仰望直指蓝天的条条扭曲、深邃的沟壑时,仿佛看到了支撑这庞然大物的塬的铮铮铁骨;看到了陕北汉子臂上隆起的一块块结实的肌肉。当我们真的伫立在塬的最高处,俯瞰脚下如波涛起伏的海之塬时,一种"一览众山小"的气魄油然而生。浩瀚的塬博大而苍莽,给人力量,让人振奋,而那每一座隆起的塬头,就像哺育黄河儿女的陕北婆姨丰满而充满生命气息的乳房。我一下顿悟了塬的有意味的内涵,这一阴一阳的碰撞和结合就形成了塬的生命、塬的灵魂和塬的永恒。千里黄河默默地在塬下流淌,却无法滋润塬上的庄稼。面对如此广袤、苍凉和如此沉重的塬,我顿感人主宰自然的能力是多么地渺小。可当我再面对塬上星星点点劳作的人们以及大片大片经过人工梳理而精心栽培的活脱脱的庄稼时,我又不得不惊叹,人这个小精灵非凡的创造力量。他们是真正的大地艺术家,他们的大手笔在塑造着塬的生存面貌,他们娴熟地用点、线、面的表现技巧勾画的是一粒粒火红的大枣、一行行绿色的麦苗、一株株金黄的玉米和一片片殷红的高粱。我痴情地画了一幅又一幅,可怎么也画不尽起伏多变的塬的风采,我要借助塬的形象去倾诉自己的什么情愫呢?我陷入了深深的冥思。
晚上,我住在宏祥的姐姐家新盖的窑洞里,感慨万千。宏祥的姐夫在外地卖枣,孩子们在县城里读书,家里的农活和刚承包的山沟沟里的几十亩地全靠他姐一人张罗着,我无法想像如此繁重的活儿,压在一位40刚出头的身材瘦小的陕北婆姨肩上,如何承受得了!可他姐一身的劲儿,笑着说:"想要过好日子,非拼命干不行",在与他姐姐相处的短短日子里,我总听她不停地宏宏长、宏宏短地叮咛着,那份大姐关心弟弟的热乎劲儿真令我感动。
塬,延川人的家;家,延川人的塬。它们都是延川人赖以生存并赋予创造的生命之源!我仰望蓝天下那片高高的塬,还有那塬上顶天立地的延川人,这莫非就是我苦苦思索、孜孜以寻的塬的灵魂,天人合一的和谐!
悠远的指纹
到生活中去采风,企盼创作灵感的偶然爆发,是每一位艺术家终生的修炼之道。艺术家常常是自讨苦吃的人,因为艰苦的摔打能磨炼出高尚的意趣,饱经苍桑能酿出甘醇之美。可以说每次采风都给我留下了难忘的印记,它不仅在画作里,更在灵魂中。我的陕北延川行就遇到了这么一件震撼心灵、终生难忘的事。
当我伫立在延川高高的塬上,鸟瞰缓缓东去的黄河时,心中便油然升腾起一种悠远而苍凉的情愫来。夕阳照耀下的河面,好像老祖母褶皱的皮肤;裸露出水面的条状河床,犹如她手臂上凸起的血管。黄河啊,您哺育了多少代炎黄子孙的生息繁衍,如今您真的是苍老了。断流似乎意味着您心脏短暂的停跳,如再不精心保养,后果将不堪设想。站在黄河古道上,这种忧思更加强烈地撞击着我的心扉。
陪同我下乡采风的延川青年版画家刘宏祥告诉我,脚下的这片古塬遗留着许多先祖生存的痕迹,我下意识地低头俯身去寻觅,可不是,在杂草和碎石之中,随处可见石器时代的碎陶片。有些陶片还让人联想起陶器的原型,但更多的碎片仅仅只能看出粗糙表面的不同肌理,它们就像一群让人迷惑不解的符号,然而却活脱脱地显示出悠古的生命现象。倏然间,我发现手中的一块刻有一道道粗犷线条的陶片凸出处,有一枚制陶人清晰的指纹印。我一下惊呆了,恍然自己一下子被铸成了一尊双目圆睁、低头凝视手中圣物的雕塑。我不清楚这样痴立了多久,只感到意识中一片空白,仿佛超越了时空的界线,回到了那久远的洪荒年代。这些陶片看似平常,却默默地在地下沉睡了几千年,它们不同于随手在地上抓起的一把泥土。按说地球上的泥土也是历史的沉积物,但它远没有这块陶片能给人如此巨大的震撼力。因为前者是自然形态的物,而后者则是孕育着人类精神的创造。
世间,任何创造物的生命都在于情的宣泄和心灵沟通所产生的共鸣,正是这根情丝的牵动,才使我与那位制陶人之间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结。我依据西安半坡村所见到的"仰韶文化"先民的居住遗址,去想像那位制陶人的生存环境,那是多么荒凉、艰苦而热烈的场面。从制陶人凹凸分明的指纹印上,看得出他有一双粗大有力的手,那指纹是他制陶时下意识的,还是有意味的这么漫不经心地轻轻一按所留下的生命印痕,却让数千年后的我为之热血沸腾、遐想万千。更有意味的是,我也曾为画一幅插图的需要,而将自己的指纹按在了画面上。上下几千年的两枚指纹都是这么轻轻地一按,是巧合?是偶然?还是上苍有意为之的归一?
无独有偶,青年版画家小刘也拣到了一块残缺的石刀,那应该是原始公社时期的打磨石器。小刘是塬上土生土长的农民的儿子,对自己的版画事业特别的虔诚和热衷。版画家是以刀代笔的,他捡到了石刀难道也是偶然的巧合?我越想越觉得这世界太奇妙!
从延川回来后,我非常珍惜地将这块陶片放进垫着红丝绒的小盒子里,陈列在我的书橱中。每当万籁无声的深夜,我做完日课从案边起身时,就情不自禁地取出这块陶片,在放大镜下细细观赏。一种无言的诉说便默默无声地交流着。我信步阳台上,遥望满天闪烁的星斗,一种岁月流逝和苍穹永恒的动、静之美顿时笼罩了我的心扉,一种出神入化的神秘感使我有一种灵魂升华的意味。人、地球、宇宙真是一个永恒的谜,一首永恒的诗。
融
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小宇宙。他们既封闭自己也开放自己。男女之爱使封闭开放到极限,两者便会融为一体;初恋是人类最美好的爱,然而就连如此的爱也难免会有隔阂。天下的爱谁能没有一点儿隔阂,说爱就爱得死去活来?面对爱的隔阂,有的人处理起来视如纸薄,轻点即破;有的人却视如壁垒,无法穿越。
幼稚的爱常用一刀两断解除隔阂;成熟的爱常用真诚消除隔阂。妻子对我真可谓事无巨细,她是名将后代,性格中的那股子刚烈劲儿常让我幻想着柔情似水的爱,出现隔阂,我们能半天不说一句话。一次,她烧好了饭菜,我饥肠辘辘也绝不动筷。真不知她怎么想得出来,饭菜上桌,她竟然用筷子轻轻敲打碗边,那明晰的动意既不失尊严,也充满情趣。女人的聪明之举常常让男子汉屈服,我动摇了。紧接着,她又敲响另一只碗,这分明是逼我表态。此时的我却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我曾为学画鸡,在家养了两只小鸡,每当我下班回到家,只要用画笔轻轻敲敲笔洗,它们就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争先恐后欢叫着前来觅食。我也属鸡,是不是天下的鸡一听敲碗的声音,就都会有如此的反应?莫非妻子真的如此了解我的属性?我终于憋不住笑了……
世间所有的隔阂如果都能这么轻松地敲几下就能一笑了之地融合该多好!
情铸烟云
雨,越下越大,大雨倾盆的情调一下将我拥抱。我乘坐的轿车穿行在风雨飘摇的皖南山山水水之间,犹如一叶扁舟搏击在波涛涌动的风口浪尖。
汽车挡风玻璃被雨水冲刷得像一扇毛玻璃,雨刷匆忙不迭地摇摆着,刷出了一幅幅扇形的透明和晶亮。雨刷每刷一次,就像一本扇面山水画册新翻开了一页。欣赏之余,我激动得手舞足蹈,于是也像雨刷一般匆忙不迭地翻开我的速写本,心急火燎地捕捉着。仅靠一支钢笔的线条,如何收尽这万千的气象?我束手无策,焦头烂额。倏然间,我茅塞顿开,一下想到夫人装在包里的卫生棉球,这真是救命的稻草。我迫不及待地抓起它,蘸着矿泉水,在墨迹未干的笔迹上涂染,又在水迹未干的纸面上用墨线去破画出晕化的线。我完全进入了角色,忘却了自己在画,风云的变幻在窗外激荡,也在我的心里激荡,更在我的手下激荡。画家的万般风情最后都是要在手上见功夫的,我从未画过山水,不知山水画家是如何看待这些墨迹的,我清楚它一定是稚拙、煽情、天真、可笑的,然而却是天境和心境糅合的生命。在一发千钧之际,我顾不上去设计,疯狂的表现欲像大雨的倾注一样直白和不加修饰。我想这才是一个艺术家最本真的精神,没有技巧,才是真的技巧。技在真诚的表现,巧在灵性的升华。这个道理似乎很简单,但自己往往在清醒的时候常常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了。搞艺术缺情不行,就如有些人缺钱、缺权、缺德不行一样。这是一种生活方式和生存状态的自然流露,如何做作得了?虚伪与艺术无缘!
痴情的我和我的痴情就这般铸就成了一幅幅画,它承载了天地之动和我内心的欢动在画中。
山魂花情
画家黄胄和程十发一直是我崇拜的两位大师,他们笔下少数民族的风情充满着迷人的艺术魅力。学生时代我就痴迷着、梦想着有朝一日也能背着画夹去少数民族地区写生,但我怎么也没想到真正圆梦时却到了知天命的年龄。
火车载着我的梦风驰电掣般地向云南进发,翻越秦岭,我明显感觉到列车负重前行的艰辛。也许是触景生情吧,回顾自己的人生历程,一种共鸣像潮水的轰鸣,猛烈地撞击着我的心扉。我长久地伫立在车箱连接处的车门旁,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窗外变幻莫测的风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总是驱使我透过这扇天然的取景框去感受生活、感悟人生。我企盼着灵性瞬间的彻悟,渴望着灵感偶然的触发。我怀着虔诚去欣赏、拍摄和速写着高山幽谷、飞泉瀑布和树林河滩的旖旎风光。此时,车外的一切都沉浸在细雨霏霏的银灰色暮霭中,似与不似,欲求而不可求,像梦。刹那间,一树山花在我眼前灿烂地一闪,像作画时色彩的泼洒,于是,色珠飞溅,欢快跳跃,打破了那片银灰色的沉寂。你瞧,伸展自如的枝条就像灵巧纤细的双手,将一树鲜花捧送人间;花的背后有被雨水冲刷的、倒映着阴霾天空的、镌刻着岁月流痕的大山石;一柱清泉飞泄而下,仿佛在滔滔不绝、不厌其烦地诉说着山的心语。生活啊,真是妙不可言的创造。自然界万物间不经意的构成竟好像有意要人们去揣摩出生命的本真。莫非这就是富有哲学的人生启迪?大山是威严的、深沉的,世间再大的磨难也很难让它动摇,更无法使它销声匿迹。山,是历史长河的积淀,是岁月苍桑的见证,仰望高山,一种崇高感和阳刚之气就会激荡着我的心灵;山花是骄艳的,烂漫的,然而却没有一丁点儿的浮躁,更不会招摇,它在山沟里静悄悄地盛开,又无声无息地凋零。它从容大度,一任自然,它完全不像居室里的插花,那是断了根的美丽,怒放之后便是永远的凋零,可是,当山花飘落下最后一片花瓣时,生命的轮回便从此开始,她又以超然之态孕育着来年的满树灿烂。山花的阴柔之美能抚慰受伤的心灵,更能激发人的爱心。思绪的升华让我茅塞顿开,啊,山是魂,花是情,它们是水乳交融的生命,就像彩墨在宣纸上的自然晕化,力透纸背地互渗进苍茫深邃和灿烂艳丽的画幅中。我顿悟人生的磨难和生命的灿烂不正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对立与和谐吗?红尘中,磨难越深的人承受力越大,越超脱;包容心越强,越真善;拼搏劲越旺,越上进。这种人,莫问他们成就如何,其生命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灿烂,唯有这样的生命才会迸发出巨大的力量---人类的创造力和创造者人格的魅力。一个人如果兼有山魂花情的秉性,就不作贱、不媚俗、不轻狂、重情意、有爱心,任凭风吹浪打,真诚面对人生。黄胄、程十发大师在中国画坛上能开一代画风,不正是他们山魂花情精神的真实写照吗?
火车的汽笛声打断了夜幕笼罩下我深深的冥思,车外的暮色更浓了,仿佛是蓝色交响曲中最深沉、最浑厚的乐章,那正是我的心曲啊!不信,您听……
圆梦拾趣
寻梦是人生难得的快乐,特别是人到知天命的年龄去寻少年时代的梦,就更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它就像初恋的情人到老来相会,尽管是风烛残年,可两颗心却青春依旧,因为那是一段抹不去的深深的情结。少年时代,我就痴迷于充满情趣的少数民族的风情,从那时起,我就梦想有一天,有那么一天,我也能到云南少数民族地区写生。30多年后的一天,我真的登上了赴滇的列车。
去云南要坐几天几夜的火车,一夜颠簸朦胧地睡,不知谁的脚步声使我倏然惊醒。眼一睁,窗外已晨光曦微,我意识到天快亮了,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在敦促我去捕捉窗外的美景。然而,窗外的景致太朦胧,像我睡意未醒。突然,一幅画面强烈地在我眼前一闪,那是深沉的大山拥抱着一片灿烂。我迅速扑向窗口,只见那片高低起伏、大小变化和错落有致的山坡鬼斧神工般地编织在一起。那灿烂是铺满山坡的一片野花———初开的呈柠檬黄,盛开的呈中黄,即将凋零的呈赭黄。它们与早春的绿交织在一起,在黝黑的山的怀抱中创造了流动的光和色的漩涡。这是生命的灿烂在晨光的沐浴下散发的勃勃生机,那漩涡的中心不是吞噬一切的、令人生畏的黑洞,而是一片熠熠光辉。那是一洼金色池塘,如明镜般映照着天际边的晨曦,岸边有一棵小树在摇曳着略微低垂的满树淡紫色的山花。它淡雅、飘逸、含情,有种出神入化、天人合一的美,瞧它婀娜多姿的身影分明是亭亭玉立的花仙子。此刻,我大彻大悟,莫不是这位花仙子的脚步声和美的神力在召唤着睡意朦胧的我。它让我投入到大自然的怀抱,走进了这美的意境。我趴在车窗的玻璃上,像一尊浮雕,我竭力想仔细凝视这梦的一晃,然而眼前的一幕早已成了一根根模糊的线条,迅速被抛向车后,成为永远无法再现的过眼烟云。然而这些线条又像缕缕思絮纺织的网,现在又慢慢收拢回来,倾刻酿成一种顿悟,它像电脑的键盘飞速地敲打着,立即显示在屏幕上:灿烂的未必永远灿烂,凋零的未必永远凋零。人生,就在这灿烂与凋零中走向永恒的凋零与灿烂。
我清楚自己手中苍白的画笔是无法再现那凋零的灿烂的,让它如梦般永远地珍藏在我的追忆中。这是真实的梦,也是梦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