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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张家口沽源县莲花滩乡榛子沟村支书王文花

2017-09-25 19:25|作者:|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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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村民“贴心人”,却与女儿“越来越远”

记张家口沽源县莲花滩乡榛子沟村支书王文花

  本报记者任丽颖

  王文花是个爱花的人。尽管在深山区村近40年的“当家人”工作已几乎褪尽了她身上女性的柔弱特质,但走进她住了30多年的小院,窗台、屋檐、院子里满布的月季、海棠、向日葵和蝴蝶兰,无不暗示着家中主人的精致。

  作为张家口沽源县莲花滩乡榛子沟村党支部书记,王文花40年来一心带群众摆脱恶劣自然环境给当地造成的贫困痼疾,更在京津风沙源治理中,个人造林面积30000余亩。

  然而,在大女儿王金红的眼中,作为母亲的王文花很不令人满意。她们时常发生激烈的冲突,双方都伤情至极,只好刻意拉开些距离,用对彼此强烈的思念来维系心中的美好。

  “我爱我的妈妈,但很可能我一生都调试不到一个合适的频道,一生都不知如何说出:妈妈,我爱你。”王金红曾在日记里写道。

  角色的拉扯 

  村民们“最贴心的人”,女儿眼中“又怨又渴望爱”的母亲

  驱车寻找“榛子沟”很难。

  从北京出发向西北行近200公里进入地处蒙古高原南缘、北与浑善达克沙地相连的张家口坝上平原,海拔从华北平原的几十米跃升至1400—1800米。在行驶约370公里后的沽源县莲花滩坝头处,汽车稍向前走,能看到与坝上平原截然不同的连绵高山。

  继续向前,一道巨大的沟壑纵向深入,连接至更远的群山。这里已是典型的高山丘陵地貌:农田从山脚下次第升高,直至半山腰甚至山顶。驱车深入沟壑,四下打听。散落在群山间,有5个几乎无人问津的小村。

  这里,就是王文花耕耘了近40年的“榛子沟”。

  “每发一次洪水,河道改一次,路就改一次。布满石头泥沙的河道难走不说,夏秋汛期的暴雨洪水把河道冲成深沟,人来人往只能翻沟爬坡,货物运输也只能肩扛手提。”榛子沟村民张祥说。

  同样困难的还有饮水。泉子沟连个辘轳井也没有,人畜用水全靠一眼山泉,冬天冰封夏天干旱,雨水雪水一倒灌就只能喝黄泥汤。

  王文花1990年开始担任榛子沟村村主任,为了解决5个自然村行路和饮水的问题,她无数次去县里、乡里跑资金,一次次给村民开会商议定路线。

  “河边修路很难,经常一场山雨后,路就没了模样。我不信邪,带着大家再修。就这么冲了修,修了又冲,也不知修了多少次。”王文花说。

  王金红告诉记者,她和母亲很少有属于母女间的亲昵瞬间。大部分时间,她都只能远远地看着母亲被众人包围着。她们之间总是隔着许多人,同一个屋檐下又似乎有很远的距离。她时常被对母亲又怨又渴望爱的复杂情绪所折磨。

  “村支部书记这个岗位从不需按时坐班,却也意味着个人生活完全向公众打开。随时有人下乡考察,你要抛下农活马上接待;随时通知去开会,你就要放下饭碗立即起身;随时有老乡来告状,你就要随时摆开架势跟他斗嘴费心。这个家有门也有户,却根本遮蔽不出完全不被打扰的一角。我是妈妈的亲生女儿,但却要自动排位在这所有事情之后。一句‘要懂事’,屏蔽掉我所有的童真。”王金红在日记里偷偷地控诉。

  几年后,5个自然村中间修通了一条砂石路。人们又在12公里的砂石路上修了6座桥、9个涵洞。曾因行路极难而出名的榛子沟竟一跃成为沽源县“村村通”水泥路的样板工程。3个村喝上了自来水,其余两个村也家家打了水井。

  “她像过自家日子一样为全村百姓盘算。我们几十年都选她做当家人。”村民王文彬说。

  王文花连续六届高票当选村支部书记,她是村民们口中“最贴心的人”。然而,与女儿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远。

  王金红回忆,她和妹妹自小由姥爷带大,上学时外出住校,同学们都很想家,大家晚上一起哭。但不一样的是,其他同学周末回家会看到日思夜想的母亲,吃到最馋人的饭菜。而她的周末是睡着后还需竖起耳朵,听听外面是不是有动静?妈妈是不是回来了?

  短暂的和解

  “母亲是个追求自我实现的人,很多事我都坚决帮她说服家人。我希望妈妈明白,我很爱她,我也需要她的爱”

  2000年,京津风沙源治理工程进行到莲花滩乡,榛子沟村是主要工程区之一。当时河北省决定将塞北林场在莲花滩乡转变造林机制,发展非公有制造林。

  “这样可以把责权利与造林者个人利益挂起钩来,保证树栽得活、栽得好。村里或个人都可以先买下荒山的使用权,再进行绿化,国家给予一定的补偿。”沽源县林业局局长赵广枝说。

  然而,由于植树造林特别是后期管护会影响当地传统的散养畜牧业,老百姓都害怕收入急剧减少,因此对植树造林埋怨很深。

  “刚开始的时候难啊!不让放牧,上吊寻死的都有。更不要说买下荒山了。”王文花感叹说。有些村民对她说,“我们要靠养牲畜盖房娶媳妇,不能没有生活来源。”

  没人响应,王文花想自己带个头。

  但回到自己的小家,来自父亲和丈夫的强烈反对,却让王文花无计可施。毕竟承包款得把家中养的牛、羊大部分都卖掉才能凑齐。

  没有人想到,已悄悄长大的女儿王金红此时站了出来。

  给父亲和姥爷讲道理,从水土保持到国家政策,再到“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王金红甚至悄悄地对王文花说:“妈,我支持你!我念成书了带同学老师们来支持你,我念不成书带女婿回来支持你。”

  就这样,王文花卖了自家8头牛、30只羊得到10万元款,又贷款借钱,承包了8000亩荒山。

  坝上种树的最佳时节是春天和秋天,这也是气候最恶劣的时候。晴天刮大风、变天雨夹雪。山高坡陡交通不便,树苗上山全靠人们肩扛手提,经常爬到半山腰又滑下来。

  “在零下30摄氏度的冬天,热乎乎的鸡蛋带上山不一会儿就能结冰。山上的雪深能没过膝盖,摔倒了只能抱着树爬起来,一个月能穿烂三四双胶鞋。”村民李玉金回忆。

  有一次,王文花背树苗上山,刚爬到半山腰,脚下一滑,连人带苗顺坡滚落到山下。当她醒来后,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但出院的第二天,她又领着村民们上山了。

  那时的王金红已不羡慕其他同学口袋里自家妈妈炒的葵花籽和蚕豆了。她了解自己的母亲,她希望用一种更有效的方式向王文花发出爱的呼唤。

  “我知道母亲是个追求自我实现的人。很多事我都坚决地帮她说服家人。我希望妈妈能明白,我很爱她,我也需要她的爱。”王金红说。

  沽源县林业局局长赵广枝回忆:“王文花的工程区总能保质保量按时交工。那些出双倍工钱都没人愿意干的边沿圪堎,她就自己挖坑种树。”

  王文花的精神感动了塞北林场,负责人又将13000亩工程交给她带工。验收时无一处返工,树苗成活率达到80%以上。两次人工造林给村集体增加了14万元收入,乡亲们出工上山获得劳务收入近百万。

  多年来,王文花通过个人购买荒山、承包绿化工程等多种方式,先后绿化荒山面积3万多亩,其中21000亩属于私有制林。

  记者在村民们的带领下来到山上登高远眺。21000亩林海波涛起伏,当年种下的不足半尺的小树苗如今都已两米多高。

  而王金红对王文花的认知,终于在某一天超越了“母亲”这一概念。那天她在榛子沟一处山坡顶,看到了一块石碑。正面刻着“非公有制林纪念碑”几个大字,背面记载着:“沽源县莲花滩乡榛子沟村王文花、张祥、李向金、郑志有四人,响应党和政府号召,成为塞北林场项目建设中非公有制林的典范。”

  妥协与退让 

  “大队书记已是母亲的行为方式、是她的生命的一部分。想到这些,我绝望地释然了”

  林子已经造好了,但王文花却又遇到了新的发展瓶颈。公益林没有经济效益,如何让乡亲们除了打工还能依靠青山绿水致富呢?

  问题还不止一个。

  此时的王金红正初为人母。她毫无经验手忙脚乱,情绪波动严重,迫切需要母亲施以援手。王文花面临着比以往更激烈地角色拉扯,因为王金红觉得这次不能再让步了。“我希望妈妈哪怕不出于母爱,能不能看在我多年来始终支持她的情面上帮我一次,我真的需要她。”

  然而,等待她的是母女间两次痛苦的争吵。

  “我们俩都在哭,都在喊,都在诉说自己的困难和委屈。我几乎是哭喊着表达对妈妈的依恋、对母爱的需要。”王金红说。

  王文花妥协了,她来到县城,住在女儿家中。但王金红在目睹母亲每天需要接打二三十个来自榛子沟、县里各部门的电话时,她又把母亲送了回去。

  “我突然意识到,大队书记已是母亲的行为方式、是她的生命的一部分。未来就算卸任,她必定会以其他方式继续奉献自己。想到这些,我绝望地释然了。”王金红说。

  而回去后的王文花也有了另一个发现。

  榛子沟一带地处沽源西南高地小坝头缓坡地带,光照、温度既能满足杏、李等果木需要,采摘期又比周边县晚一个多月。加上山泉水甘甜,因此水果十分鲜美。

  当地群众有庭院种植果树的经验,王文花决定带领乡亲走一条错季无公害水果的致富路。她召集村委会选取两个村为试点,协调了60亩土地,经县林业局联系了杏树苗1000株、李树苗2000株,分给30户群众试验种植。2016年,杏树、李树都已开花挂果,户均收入达到5000多元。

  “虽然我们村生态农业起步晚,但现在已开始成规模了。未来我们就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村民葛金海说。

  王金红曾经打算开一个公众号来悄悄吐槽自己“著名的”母亲,因为她对母爱的渴求总是长时间得不到热切的回应。只是,她后来真的开了公众号,却从没抱怨过王文花。

  “不管走到哪儿,只要有人介绍我是‘王书记’的女儿,人们都会流露敬佩的神情,这给我更多跳出亲情看待母亲的机会。我通过写作来舒缓生育后焦虑的情绪,有趣的是,我的每篇文章母亲都会反复看,还认真地给文章下面每条留言点赞。我和她语言上的交流她似乎从不在意,但文章里流露的情绪她却十分关注。我意识到,妈妈是爱我的!我们通过一种奇妙的方式和解了。”王金红说。

  王文花告诉记者,最近她刚刚完成3个自然村的异地搬迁任务,所有的村民们都顺利地从世代生活的山中搬了出来。但只有她的家人知道,顺利搬迁的背后,有着许多个不眠之夜。

  好几次,王金红都劝自己的母亲不要再当书记了。“已经花甲之年,有时看她为做村民的思想工作整宿睡不着,心疼极了。”

  但王文花却不忍心因为一时生气、疲劳就撒手不管。

  “乡亲们跟我一起种树苦了十年。下一个十年,一定让他们都富起来。”王文花说。

  王金红在一篇《可爱的榛子沟,可爱的母亲》中写道:“我的妈妈,你的生命已经扎根在榛子沟深厚的土地上!如果用一种花来形容她,我会选择坝上特有的‘老冠花’。不管多么恶劣的环境,总能看到它用最绚烂浓烈的紫色来点缀自然。”

责任编辑: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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