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摸河蚌

炎炎夏日，在河流戏水的一大好处，是可以摸河蚌。

　　生活在水乡，出门见水，除了池塘，还有一弯绕村而过的河流。相比而言，一川活水更有吸引力，它的野性，特别适合儿时的我和小伙伴们的胃口。

　　这是一条古老的河流，生长着芦苇、菖蒲、野菰、红蓼等水生植物。它舒缓的流速，像天边的云彩在游，像河边的老牛在踱，像抚摸着小风的飘带。如同一位慈母，河流是很能安抚人心的，即便口衔一根巴根草在河边发呆，也能坐上好久。

　　河底，尽是干净细软的泥沙，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清凉的窝窝，那水流打着小小的漩儿，将脚抚摸，酥麻麻的，让人感到无比的惬意。可以想象，生活在河床的蚌，该是多么幸福。

　　当站在河岸，透过澄澈的水质，可以看见河蚌在河底行走。它行走的姿势很优美，从弧形的壳沿，伸出一片斧状的肉足，那足白嫩嫩的，当踩到河床，身子一紧，往前一纵，就移动了几厘米，宛如一片椭圆形的褐色树叶在水底飘啊飘，那姿态，有点像宇航员在太空漫步。留在它身后的，是一道细细长长的痕迹，线条之美，耐人寻味。

　　三伏天，骄阳照在河面明晃晃的，水底却是一片清凉。我和小伙伴们来到河边，纷纷跳进河水，开始了戏水。对于我们的到来，河蚌是极为敏感的，它们立即静若处子，紧闭两瓣壳儿，仿佛嵌在河床的鹅卵石。

　　这一段河流，一下子沸腾了起来。大家如鱼得水，在河里畅游着，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玩着玩着，就打起了水仗，一个猛子扎下去，掏出一坨泥沙，就相互掷了起来。一群晒得黑不溜秋的小子，在河面钻进钻出。

　　掏着掏着，就从泥沙里掏出一只光溜溜、圆扁扁的家伙，沉甸甸地捧在手里，一瞧，嘿！原来是河蚌。

　　一想到河蚌的鲜美，大家一下子兴奋起来。要知道，在清苦的旧年乡间，河蚌正好用来补充营养的不足，是一种十足的诱惑。收工时分，常见有人来捞河蚌。他们的工具十分有趣，是一只铁耙，跟猪八戒使用的九齿钉耙十分相似，只不过绑着长长的竹竿。当发现河蚌在浅水处晒太阳，将铁耙一伸，顺着河床一拖，河蚌就滚到了草滩，成了囊中物。

　　然而，对于小孩子而言，手摸更有趣味！

　　摸河蚌时，我和小伙伴一般会采用手脚并用的方式。当用脚探到一只河蚌，能瞬间感受到它的收缩，悄悄以脚掌贴紧它，另一只脚掌合拢，用巧劲夹住它，防止它滑脱，然后往上一提，同时弯腰沉水，用手接住它，抛上岸，接下来又摸。

　　当与河蚌打交道久了，大家渐渐掌握了它们的习性。我和小伙伴们发现，河蚌喜欢群居，当摸到一只河蚌，附近肯定有它的同伴。以一只只河蚌为中心，我们在河里划着一个个圆圈，随着一道道湿漉漉的亮光闪过，河蚌在阳光下“飞翔”。

　　有时摸着摸着，我不免在水中央发呆：这一条长河，孕育了多少河蚌啊！这个庞大的贝壳类软体水生动物家族生生不息，是多么的神奇。有时，我甚至突发奇想，希望能摸到一只蚌精，通过它，洞悉一条河的秘史，打开一个古老的水下世界。

　　在某年一个暑气渐消的午后，在河水里泡大的我们，纷纷走上岸，从此各奔东西，渐行渐远。那个芦荻瑟瑟的黄昏，鲜红的夕阳染红了整片河流。当抬着一筐筐河蚌，走向炊烟袅袅的村庄，我们像一群凯旋的远古渔人回到了家园。

　　很快，大人们像莫泊桑笔下剖牡蛎的于勒叔叔一样，用锋利的小刀娴熟地齐着河蚌的边缝飞快划下，取出一坨坨肥嫩鲜美的斧足，烹煮炒煲间，它们所带来的舌尖的快感，让清贫的村庄如同过节。

　　只是饕餮过后，满地空壳堆积，宛如许多枚小小的月亮，散发着幽蓝幽蓝的荧光，想到一群鲜活的生命因我们而终结，让人内心不免产生一丝恓惶。

　　如今，偶尔回乡，乘船从河上经过，仿佛心电感应似的，心里总会莫名地一紧，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河蚌，在时间的长河里，戴着面具，随波逐流。

作者：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