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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赶鲜花的人

  • 来源:农民日报
  • 编辑:陈银银
  • 作者:胡武燕
  • 2024-10-14 14:32:15

鲜花对游人来说是风景,对蜜蜂来说是蜜源,对养蜂人来说是收成。养蜂人从南到北,风雨兼程,风餐露宿,一路追着鲜花去,我父亲就是这样一位追着鲜花奔跑的养蜂人。

  从20世纪60年代末到90年代初,算起来父亲养了有20多年的蜜蜂。20年的养蜂生涯,历经风风雨雨,尝尽酸甜苦辣。有丰收时的喜悦,有无获时的失落,有困难时的坚守,有失败时的豁达;20年的养蜂经历,练就了从容淡定、刚毅开朗的品格。

  每年春天,蜜蜂在漫长的冬眠中苏醒,“嗡、嗡……”的叫声好像在催促着主人。父亲小心翼翼地把蜂箱从室内的黑屋里搬到屋外的院墙内。此时的蜂箱里通常只有区区两三脾蜜蜂,一小片黑压压的蜜蜂聚集在蜂王的周围,整个蜂箱显得空荡荡的。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蜜蜂最怕降温受冻。父亲就用一些干稻草扎成一小捆、一小捆地塞在蜂箱里,悉心给蜜蜂们营造一个温暖舒适的家。每天傍晚时分,父亲准时提着水壶出现在蜂箱旁,弯着腰一箱一箱地掀起蜂盖,给蜜蜂宝宝们加喂熬制好的白糖水。田野里荒凉一片,此时此刻人和蜜蜂都在等待着一场春暖花开。

  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家乡的油菜花、紫云英、杏花、桃花和一些不知名野花相继绽放。蜜蜂中的侦察兵们时常在蜂箱上空一会跳圆形舞,一会跳八字舞,其它蜜蜂看到侦察兵的舞蹈就能准确找到蜜源的位置,它们狂飞劲舞一刻也不闲着。渐渐地蜂箱由平箱换成继箱,20多箱一字排开整齐摆在院墙内,若在晴朗的中午,遮天蔽日的蜜蜂在院墙上空盘旋飞舞,形成巨大的蜂团,蜜蜂发出的声音在几百米外都能听到,成为村中独有的风景。

  摇蜜、取浆、修脾、整箱,父亲忙得不亦乐乎。好的天气,20多个蜂箱3天就要完成一个收取轮回,养蜂人必须及时取走蜂巢里的蜂蜜,让蜜蜂始终保持高昂的斗志。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工作,忙是忙,但心情好,养蜂人不怕忙就怕闲。蜂王浆、蜂蜜、蜂蜡、花粉等蜂产品都极具药用价值,有很好的保健作用。每年4月上旬,时常有七里八乡的亲戚朋友来我家串门看采蜜、买王浆,我们家俨然成了一个“小市场”。父亲热情好客,母亲真诚待人,登门者慕名而来,满意而归。

  花开有期,过了清明节,油菜花、紫云英等植物逐渐收花结籽,家乡的蜜源即将结束,父亲就要远行追赶下一个鲜花盛开的地方。

  临行前几天,父亲显得尤为忙碌,修理蜂箱蜂具、整理收拾衣物、备足生活用品、约好蜂友同行、定下出发时间。出发当天,母亲忙前忙后,准备一桌饭菜为父亲饯行。她时不时地东翻翻、西看看,提醒父亲别有东西落下。傍晚时分,父亲着手固定蜂巢蜂箱,叮叮当当敲个不停。蜜蜂并不乐意你去惊动打扰它,“嗖、嗖……”一群蜜蜂就朝父亲的手背、手腕处飞去围而攻之,一阵乱蜇乱刺,留下一根根蜇过后的毒刺。夜幕降临时,父亲舀上一勺水,猛吸一口喷到蜂门上,催促着门前的蜜蜂尽快返回蜂巢,并迅速闭门上锁。

  一切准备就绪后,全家齐上阵,堂哥、堂姐们也早早地赶过来帮忙,大家抬的抬、拎的拎,把蜂箱和行李箱搬运到村口的停车场装车起运。开车前,细心的大姐、二姐把事先准备好的馍饼塞进父亲手里,作为他路上的口粮。在家人们的一片祈盼和祝福声中,父亲和他的亲密战友乘着汽车渐渐地远去。

  追赶鲜花的路线年前就要确定好,路线选择至关重要,直接影响到全年的收成。第一站通常先到安徽南陵或铜陵采油菜花,半个月之后北上江苏新沂、淮阴一带继续采油菜花。5月中旬到达山东济南、莱芜一带采杨槐、枣花、梨花、苹果花……这时期开的花花期较短,需要频繁转场追赶下一个即将盛开的花源。山东是整个养蜂战线上的主战场,此时的蜂群正是兵强马壮、齐装满员的时候,如果天公作美,鲜花如期绽放,那简直是忙得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收拾完山东战场,已是6月中旬,在河北作短暂停留后,继续北上至北京昌平。昌平一带的石头山上,漫山遍野生长着一种植物,学名叫荆条,花期可持续到8月中旬。它的每一个枝头都会开出米粒般大小的紫色、粉色小花,一串串的香飘四溢,沁人心脾。直到此时,人与蜜蜂安顿下来的时间才相对长一点。蜜蜂对荆条花喜爱有加,要是遇上雨水充沛的年份,这一个半月的时间收成也非常可观。经过四个多月的转战,人疲蜂倦消耗极大。8月中下旬会转场到河北沽源一带采葵花,同时为返乡做准备。中秋左右返回昌平南口,等待火车编组,国庆节前后返回家乡。

  有时候,路线也会根据不同情况适时优化调整。最西边父亲到过新疆采棉花、葵花,最北边到过吉林采椴树花,最南边到过江西景德镇采山茶花。昌平线是走得最多的一条线路,十三陵、南口、三家店水库、植物园蜜蜂研究所、天安门广场……都曾经留下过父亲的足迹。

  父亲是家中的顶梁柱,是家中的那片天。在离开家乡的那段日子里,全家人天天都在盼着父亲的消息。一天清早,几只喜鹊在院墙内高大的杨树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母亲听到耳里,喜在心上。“今天喜鹊叫个不停,一会你去大队收发室看看,估计你父亲来信或汇款单到了。”母亲对我说道。父亲养蜂回家是全家人最高兴的事。记得小时候,一天下午我和母亲在无树坑挖地,听别人说父亲来家喽,我扔下锄头一路飞奔往家跑。每次回家,父亲总会用空蜂箱装几箱苹果和梨子,购置一些服装鞋帽带回去,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让街坊邻居的孩子们羡慕不已。

  追赶鲜花的道路并非一帆风顺,养蜂受天气因素、自然环境及不确定因素影响非常大,可以说这是个靠天吃饭、靠运气挣钱的行业。

  还记得有一年8月,父亲决定和蜂友们一道把蜜蜂转场到大会山上,大会山方圆有几千亩的灌木山林,是一个天然的蜜蜂越半冬的山场。转场到大会山,必须翻山越岭走杨桃岭石板古道,至少有七八公里的山路,其中之字形的恩岭陡峭绵长,要花钱雇人起大早把蜂箱像泰山挑山工一样挑到摆放点。上山的头半个月里,天气多半是以晴到多云为主,秋高气爽,山花烂漫,蜂群繁殖得很好,蜂巢里已开始储存亮晶晶的蜂蜜。然而从下旬开始,连绵的秋雨下了一个半月。一场秋雨一场凉,山花渐渐地凋零。20多箱的蜜蜂坐吃山空、急需喂养,一旦饿死那可是血本无归。父亲望着秋雨绵绵的老天一筹莫展,只好四处求人。大舅借50元,二叔借100元,筹款购买白糖,冒雨进山把白糖挑到大会山上去喂养蜜蜂。屋漏偏逢连夜雨,母亲在着急担忧之下,不幸患上了神经功能障碍,彻夜不眠,四处乱跑,让全家人担心受怕。俗话说:“天不灭无路之人”,在蜜蜂即将断粮挨饿之时,老天放晴了半个月,勉强有了越冬的口粮。

  现在,国家的惠农政策越来越好、越来越完善,不仅大力扶持养殖业,对养殖户实行经济补贴政策,还给蜜蜂上了保险。养蜂人在养殖过程中如遇到台风暴雨、山洪水灾、高温干旱等自然灾害及意外事故,保险公司都会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偿,着实解决了蜂农们的后顾之忧。

  父亲出生于1935年,历经新中国成立、三年困难时期、集体生产、包产到户和改革开放……当过生产队长,做过木匠,带过徒弟,养过蜜蜂……他平凡的一生正是千千万万个中国农民的缩影。

  冬去春回,今年油菜花盛开的时候,蜜蜂们依旧在孜孜不倦忙于采蜜,可我最敬爱的父亲——那追赶鲜花的人却永远离开了我们。

  父亲走的时候正是朝霞满天的时候,但我总觉得父亲并未远去,他只是又一次离家远行,天边那斑斓的彩霞不正是他曾经追赶过的绚丽多姿的花海吗!

作者:胡武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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